第82章 姜国良的故事:工友之家公社4
作者:笔名:吕途 | 字数:3195 字

什么是文化

在做这本书的访谈的时候,我问了很多访谈对象对文化的理解,国良的回答是最接近我所理解的文化的本质的,在前面的生命故事里已经有了详细的叙述。

(1)文化的核心是价值观、思想和道德。但是,这样的定义可能有些抽象,而国良的话就形像地说明了工友之家的一个文化特点:“我们工作不是靠指令和强迫,而是靠责任感和自觉性”。这样的状态的形成并不那么简单,是我们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落实机构的价值观、思想和道德所逐步形成的。

(2)文化是一种氛围和状态。国良说:“在我们机构新来的同事是通过观察和感受来学习的,感受到的是机构的一种综合的文化氛围”。这就如同我前言中对文化的定义,文化是一种感觉结构。提到文化,我们往往想到服饰、饮食、民歌、舞蹈等等,这些是文化的表现形式,而对文化的内涵的认识却需要我们透过形式去看本质。文化的本质就“溶解”在日常生活之中,就“溶解”在这些文化表达形式之中。就如果工友之家的文化本质就“溶解”在国良所说的“氛围”和“状态”之中。

“溶解”这个词来自于雷蒙德·威廉斯的《漫长的革命》一书中对文化的定义和描述。雷蒙德说:“只有在自己所处的时代和地方,我们才能期望对一般性组织获得实质性的认识。对其他地方和时代的生活,我们也能知道很多,但在我看来,某些因素却永远都无法重新获得。即便是那些可以恢复的因素,也是通过抽象而重新获得的,指出这一点很重要。我们把每一种因素都当作一种沉淀物来认识,但在它那个时代的活生生的经验中,每种要素都是溶解的,是一个复杂整体的不可分割的部分。在研究过去任何一个时代的时候,最难以把握的,就是这种对于某个特定地方和时代的生活性质的感觉,正是凭借这样的感觉方式,各种特殊的活动才能和一种思考和生活的方式结成一体。”

每一个生活在此时此地的人都可以感受到“溶解”在我们周围的文化因素。如果要我描述我对此时中国社会文化的感受,我立刻想到的是:迷茫、迷失、浮躁、急躁、精神分裂。雷蒙德用“感觉结构”来形容社会的文化状态:“正如‘结构’这个词所暗示的,它稳固和明确,但它是在我们活动中最细微也最难触摸到的部分发挥作用的。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感觉结构就是一个时代的文化:它是一般组织中所有因素带来的特殊的、活的结果。”迷茫、浮躁和精神分裂是我感受到的我们这个时代的主流文化。

306彩票加入北京工友之家的核心工作人员都是不认同和反抗主流文化的一些人,那么我们对我们这个小的文化氛围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下面是2013年8月15日机构年中会议时我们做的一个小游戏的记录(一共30人参会):

用一个名词和形容词形容机构在你心中的理解或位置?

名词:家(12人)、家庭、港湾、延安、庄稼、树、车、船、姑娘、集体、学校、生活工作;

形容词:重要的(2人)、安定的、朝气蓬勃的、生机勃勃、青春的、热烈的、温馨的、温暖的(2人)、我们的、迷糊的、自由的、航行的、宽厚的、包容的、浓浓的、没有压力的、和谐的、青核桃般的、美丽的、幸福的、勤劳的、发展和危机并存的。

(3)文化体现在行动中。国良说,一种文化如果既说得对又做得好,那么就没有错。我们既要有文化实践又要有文化倡导,我们既在我们每天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中践行我们认同的生活方式,同时我们关心社会和他人。

今年(2013年),机构几次开会讨论成立北京工友之家公社的事情。这样的一条道路集中体现了工友之家的文化实践。国良是这样说的:“在孙恒没有提出这个概念之前,机构已经有公社的因素了,我们只是没有意识到。10多年了,我们在一起吃一起住,一步步形成这样一个状态。如果没有这个基础,现在突然提出这个东西,那就更不可能了,就更渺茫了。”

公社是穷人的出路

王德志对公社是这样看的:“我们不认同几万个穷人养活几个富人的生活状态。公社这个理想和道路适合穷人,是穷人的出路。在公社的生活中大家都有尊严。公社是一种理想,在实践中会遇到很多挑战。公社对人的要求是很高的,要求人不可以太自私。我们机构的核心人员的理想是一致的,我们希望抛开拜物教。实现理想的条件永远不可能完全具备,所以,虽然是理想,我们也可以开始实践了。一个集体中不可能所有人都具备条件,我觉得在我们的团队中有三分之一认同、具备条件就可以了,肯定还有三分之一是随大流的,还有三分之一肯定是那种在困难境况下会原形毕露的人,那也不怕。只要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坚持就可以。在社会目标上,我们希望我们的实验可以给社会提供一个借鉴,成为一个探索的基地。在资本主义体系下,我们对内是公社,对外是市场。我们是弱弱联合,我们尝试的是工人的弱弱联合,而工人还处在流民状态,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怎么办。”

德志从现实的角度讲出了我们北京工友之家为什么选择走公社这条道路的一部分理由,这个现实就是:公社可以实现弱弱联合,是穷人的出路。当然,这也需要穷人自身认识到这一点,如果穷人一定要去走富人的道路,那么只能去撞墙。

公社是一种自觉的直接民主

很多人都有对美好生活的想像和向往,但是我们不知道到底这种美好生活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们还没有到达那里。这个时候,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体现在对现在的状态的批判和改造上,我们看到哪里不对并去改变它,那么我们就往我们理想的生活迈进了一步。

在这样的过程中最重要的是民主。说到民主很让人头痛,因为它既敏感又混乱。我这里不想陷入政治形式的讨论,我只想谈谈对我们北京工友之家这个小世界的民主的看法。我认为民主的本质和理想状态是一种“自觉的基层民主”的状态,国外翻译过来的文献称之为“激进民主”(radicaldemocracy)。道格拉斯·拉米斯在《激进民主》一书中这样描述(pp12-13):“民主意味着人民统治。要做到这一点,人民必须将自己结成一个实体,通过这一实体,权力才能有原则地被掌握。……民主不是任何特殊的政治或经济制度……它描述了一种理想,而并非实现这种理想的方式。它不是一种形式的治理,而是治理的目的;它不是一种历史性存在的制度而是一种历史性的事业”。

我理解的“自觉的基层民主”是一种生活、工作和组织状态。道格拉斯(pp15)把它比喻成植物的基本液。它自然、普通、无处不在,它是植物生命的基础。对这样一种理想的追求一定不能靠制度,而是靠发自内心的认同和自愿,把这样的理想融入到自己对人生目的的认识上,溶解到自己的一言一行中。

孙恒在谈到公社时说:“我认为集体主义有两种形式,一种是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似的集体主义;另外一种是自下而上的,自主型的。我们这种集体主义更多是每个个体自主的、自下而上、自发的集体主义。我们这样做是基于我们共同的需求、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追求、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价值观。我们自我组织、自我服务。回顾当年的人民公社,它也有不同的阶段,最开始也是自发的,后来就变成行政命令了,所以会出现问题,所以我们现在建设的公社不能简单跟当初的人民公社对比。”

公社是一种经济和文化的共同体,社员都应该具备主体性。这就意味着,公社的建立到公社的建设和发展都是公社成员共同的行动和决策。这样的制度安排是拒绝资本主义压迫的一种尝试。之所以说是尝试,是因为,这样的实践不是已经设计好了的等待实施的蓝图,而是共同体成员共同去创造的。

国良多次提到“对人的失望”,也包括“对自己的失望”。这包含了一种对机构前途和公社理想的一种怀疑。问题是,如果我们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共同体的其他人,那么这个共同体就或者不存在、或者会解体。就如同人民获得解放只能依靠人民一样,公社的建设也只能依靠社员。无论机构的负责人有什么样的信念和领导能力,这些信念都无法“移植”到别人身上。

合作和对话是建设公社的途径,也是被压迫者解放的途径。弗莱雷论述道:“合作是对话行动的一个特征-对话行动只存在于主体间-合作只有通过交流才能实现。……对话没有强制,没有操纵,没有训化,也没有‘专喊口号’。然后这并不是说,对话行动理论没有方向,也不是说对话的人对要得到什么、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没有清醒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