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许多的故事:书写历史4
作者:笔名:吕途 | 字数:2444 字

附录:

人民的历史就是:如何完成自己的人生本身

-《寻找小糖人》(SearchingforSugarMan)观后

西斯托·罗德里格兹(SixtoRodriguez)1941年7月10日出生于美国的底特律。他父亲是墨西哥移民,到美国底特律的汽车制造厂里打工。罗德里格兹在底特律长大,在大学里学的是哲学。他后来成了歌手,在酒吧演唱,同时做建筑工、清洁工等体力活。

1970年与SussexRecords公司签约,同年出专辑《冷酷现实》,1971年出专辑《来自现实》。但两张专辑没有任何市场,毫无反响。后来西斯托·罗德里格兹被公司辞退。罗德里格兹的歌在美国没有任何影响,没有人知道他,也没有人传唱他的歌。

1970年代的南非,种族隔离制度达到了顶峰,高压统治,信息封锁,南非与世隔绝。而罗德里格兹的歌被传到南非,成为家喻户晓的反抗的标志。对很多非洲人来说,他的音乐伴随着他们长大。他的歌让受压迫的人们感到了一种被解放的感觉。他的歌成了反抗种族专制政权的圣歌(anthem)。他的歌激发了南非当地歌手的反抗激情,几乎找到了反抗的一种途径。直到1994年,南非的种族隔离制度才完全被取消。

1996年南非一个唱片发行公司要发行一张罗德里格兹的唱片,唱片介绍里说道:我们不知道罗德里格兹是谁,希望可以有侦探可以找到关于他的故事并告诉我们。这才引起了一位音乐制作人的兴趣,开始追踪罗德里格兹,并最终找到了他。

当对罗德里格兹热烈崇拜的南非人找到他,问他的近况时,他说:“我主要的工作是拆除旧屋(demoliton)、装修新屋(renovation)和重建房屋(Restoration)。这些工作都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有益身体健康。”

罗德里格兹的大女儿爱娃(Eva)这样回忆:“我妈妈的前辈是欧洲和美国原住民后裔,我爸爸的前辈是墨西哥人后裔。我爷爷从墨西哥移民过来,在底特律的汽车厂里工作。我们小时候经常搬家,记得搬过26次家,很多时候住的地方称不上是家,只是个住的地方,没有卧室、或者没有厕所/浴室。人们贫穷或一无所有,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有伟大的梦想,也不表示他们没有丰富的精神世界。”

罗德里格兹的二女儿桑德拉(Sandra)这样回忆:“(底特律)这个城市试图告诉这里的人,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梦想,不要期待太多。我爸爸虽然干着最脏、最累、最苦的活儿,但是,他会带我去一些地方,那些地方通常只有上层精英人士才会去的。他似乎在告诉我,无论你银行里有没有存款,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他带我们去图书馆、博物馆、科技馆,这些地方好像是我们的幼儿园。我们从书籍、绘画和音乐中认识到了这个城市之外的世界。”

罗德里格兹的小女儿瑞根(Regan)这样回忆:“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很失望。他读书、参与政治、参与社区服务,只要是为了普通民众的事情,他总是走在前面。他参与抗议(protest)和示威(rallies)。他没有机会站出来为工人和穷人说话,虽然他在这些方面有很多经验。”

罗德里格兹的建筑工工友这样回忆:“他干活总是很认真,非常认真。拿工作当做圣礼(sacrament)一样,他连续工作8个小时、10个小时,很脏很脏的活儿。他干着这样的工作,但是他可以穿着燕尾服(tuxedo)来上班。他有一种只有真正的诗人和艺术家才有的那种神奇的气质,让普通的事情变得不同寻常,超越世俗(mundane)和平凡(prosaic),虽然胡扯的人(allthebullshit)和庸人(mediocrity)到处都是。虽然他的音乐梦想没有实现(dashed),但是他的精神还在。他继续寻找场所和过程(findingaplace,refiningtheprocess),来完成自己的人生(howtoapplyhimself)。”

1998年3月2日罗德里格兹应邀去南非开演唱会,2万人座位的场馆座无空席,6场音乐会,全部销售一空。音乐的力量,那些歌词里所蕴含的东西伴随了南非几代人,终于可以得见传说中已经自杀身亡的歌手。他还没有演唱,就开始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持续了10分钟,就像久别重逢的期待。音乐会后,观众排队几个小时请他签名。这么多年,罗德里格兹回到久违的舞台,而且是从来没有过的这么大的舞台和观众,但是他的脸上没有受宠若惊(bewilded),而是平静(tranquility)和宁静(serenity)。

从南非回到美国之后,罗德里格兹继续为别人家平整草坪,做清洁工等工作。他需要做这些以满足生活的基本需求。他的生活没有变化,更没有从某种意义上变得精彩。他后来四度去南非,开了30多场演唱会。他把这些收入所得的大部分都给了他的家人和朋友。他仍住在底特律他住了40年的房子里。

我在想,一个那么有思想、那么有才华的人,是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的。1970年他被音乐制作公司发现并出版第一张专辑《冷酷现实》的时候他29岁,次年出版第二张专辑《来自现实》的时候他30岁。因为磁带在美国只卖出去6盘,所以,他没有继续从事音乐创作。到1998年崇拜他并在他的音乐熏陶下长大的南非人找到罗德里格兹时,他已经57岁了。是他出版第一张专辑的27年之后了。

市场葬送了他的音乐梦想。这里最值得人反思的是,音乐道路的失败葬送的只是他的音乐梦想,但并没有葬送他的人生和梦想。这可以从他对待女儿的教育上看出来,也可以从他对待工作的态度上看出来,也可以从他积极参与社区和社会的行动中看出来。而这一切反映了一个人的精神实质,也反映了人生的本质。

罗德里格兹的歌曲的目的是要唤醒底层的美国人民,但是他的歌曲许多年来在美国无人知晓,但是他的歌曲在南非成了人民反抗种族隔离的主旋律。我想,如果没有反抗种族隔离的斗争,歌曲的力量就无法发挥。我的意思是,一个希望唤醒人民的歌曲的意义也许不在于歌曲本身,而是这首歌曲是否与社会行动相结合。一个人是否清醒或者被唤醒,不在于这个人怎么说,而在于这个人怎么做。一首歌的作用不在于它表达了什么思想,而在于这个思想是否有人践行。也就是说,南非人民反抗种族隔的斗争成就了罗德里格兹的歌曲,而不是罗德里格兹的歌曲唤醒了南非人民的思想。歌曲作为一种喜闻乐见的形式,可以起到产生共鸣和推动社会运动作用,这个不容否认。当然了,很多歌曲只是无聊时的哼哼,那么也满足了一种需要。

经常会听到人们感叹:我这一生究竟可以有什么作为?我们的作为的本质不是我们生产出的身外之物,而是我们的人生本身,如何完成我们的生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