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苏浩民的故事:做一个正常的人4
作者:笔名:吕途 | 字数:3688 字

对社会的看法

我没有遇到过好老板。我心目中的好老板应该是:他关心员工、制度很人性化、福利好、很规矩。我遇到的老板都是想占你便宜的那种,就是想从你身上捞点油水的感觉。我们的付出和我们的所得肯定是有出入的。我们得到的不是我们应得的全部。比如说生产100块钱,他给你50块,不会全部给你的,虽然是劳有所得,但是只是一部分。不公平也没办法,不公平也得接受,除非你来开那个厂。

社会上把老板叫作企业家。就拿企业家来说吧,有的也是从打工者开始的,创立一个公司,带动了就业。企业家对社会创造了价值,你不能否认他做得好的一面,虽然他剥削你。他做不到对工人好,因为对工人好了,他口袋里的钱就少了。现在一些企业也算是开始步入正规了,但是不正规的还多着呢。工人的待遇还是差得很。

我觉得现在的人有点浮躁,像我们80后的打工者就很浮躁。虽然中国也是一个大国了,但是我们中国人的道德水平还差着呢!我觉得大国不能光靠经济政治,还要有文化、有道德、具备国民素质。现在首先是自己正了,你的事情就正了,自己不正,就会有很多痛苦等着你。

来苏州工友家园[苏州工友家园位于苏州木渎镇沈巷村,是一家为打工者提供文化教育服务的民间机构。]看书

没有什么人关心过我,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别人的关心。我自己关心自己,自己关心自己就不错了。我觉得工友家园这里蛮温馨、蛮和谐的,有这么一个去处也蛮好的,省得窝在家里面愁着呢、烦着呢!来这里跟朋友聊天、打乒乓球、看书,一个晚上就过去了,蛮开心的。

我每天晚上大概10点休息,早上7点10多分左右就起来了,8点上班。我自己租房子,离工厂挺近的,走路10多分钟就到了。房租225块,七、八平米的空间。

对打工文化的看法

问:你喜欢听工友家园放的那些歌吗?

答:挺喜欢的,蛮有感觉的,特别是孙恒唱的那些歌:《想起那一年》、《劳动者赞歌》。蛮有感觉的,蛮好听的。

问:喜欢那首《打工打工最光荣》吗?

答:喜欢,但是好像不是特别有感觉。

问:有的工友跟我说,觉得唱那首歌没有底气,因为觉得打工不光荣。

答:我觉得光荣,我真的体会到,比如说创造价值。不创造价值怎么能有钱,这个社会怎么进步!我觉得劳动创造价值。

问:但是他们会说,打工的,首先工资低,待遇差,然后又被人瞧不起,为什么光荣呢?

答:我觉得他们观念不行,那有什么不好的,比如说城市的清洁工,卫生不搞的话,臭烘烘的,好吗?是不是!这就是劳动创造的价值,我觉得这个没什么不光荣的。瞧不起自己,那是自己想的,我不是这么认为的,劳动是光荣的,创造了价值就有尊严,没创造价值谈何尊严!

问:你认为什么是打工文化?

答:打工文化就是与打工者有关的文化。就是唱打工者的心声,唱打工者的酸甜苦辣,与打工者息息相关的。比如说打工者遇到了一些什么困难,受到歧视什么的,反正是把打工者的身心状态用文艺表达出来,就是打工文化了。

最大的苦恼

我最大的苦恼是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走。以后的路不知道是在这儿待着呢,还是回家。回家怎么搞?我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好。打工的话,以后成家了,可以干点别的,尽量在这边待久一点,能把孩子带出来上学。我愁着呢,还是有点迷茫。

回访

访谈时间:2013月3月16日

访谈地点:苏州工友家园

我老爸

2006年在杭州西湖边的时候,我就想,以后等我发达了,我也把我老爸接过来,带他出来逛一逛。那时候还挺体谅我老爸的,但是后来为什么就不体谅了呢?我老爸后来找的我后妈带来了个女儿,我爸对我说:“你是猪啊!这都想不明白,我结婚还不是为了你,等于也为你娶了媳妇了。”但是,我心里就根本没有那个想法。

2011年春节的时候,我回去和我老爸商量盖房子的事情,我说盖二层或三层,他就非得说四层或五层,因为他还有一个小儿子嘛,所以老想着儿孙没有房子住。但是我只想我自己也挺自私的。我的意思是,我的钱也不够用,再说他们也该支援一些嘛。结果,我老爸说:“我就是死在路上也不用你管”。就是这样,就差一天就过年了,我跟他吵架,对彼此都造成了巨大伤害。那时候,他给我很大压力,他老催我挣钱。我当时行李都准备好了,我想回去北京那个厂去工作,挣钱多。离开那家厂的时候,我们那一个主任让我去体检,这一说体检,我就知道我身体不行了。但是我老爸给我这么大的压力,我真的很怨恨。我就跟我老爸说,我只能做我的老本行模具。离开家我去了杭州,拖个行李箱,脑子里都是怨恨。走啊走,走不动了,就找个宾馆住,结果要30块钱,我说太贵了,我要退老板又不让。我当时就崩溃了,自己打自己嘴巴子。后来我就想,还是去苏州吧,苏州熟悉一点。

去年(2012年)4月份,我中午接到我弟电话说老爸出车祸了,下午抢救;我妈说,那时还能说话;又过一会儿,我妹夫打电话说,已经死了。我坐飞机回去的,去搞赔偿啊!那天我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了,和对方谈到后半夜3点才谈笼了,谈死亡费、医疗费,合起来才12万块钱(去除了医药和丧葬的费用,还剩下8.6万,我和我弟弟每人分4万,给我后妈了8千多块。民事调解。)

我亲妈

我妈妈去世和我爸爸有关。他们关系不好。我爸爸老打牌,回来晚了,敲门,我妈不开。有一次,他叫门我妈不开,他就爬到房顶上叫我妈,提着一个煤油灯,从一个柱子上下来,把我妈吓到了。还有,我老爸在家里不出去打工,我老妈一个女人家出去打工挣钱,据说被那个主管的话给刺激了,有点神经不正常了。我记得当时听人说,我妈连自己家门都找不到了,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是别人给带着回来的。我妈的姐姐告诉我,我外公外婆对我妈不好,好像很讨厌我妈;家里7个孩子,我妈是老五。因为外公外婆偏心,我妈妈从小就心生怨恨。而且家庭关系也不和谐,我爷爷奶奶跟我爸妈关系也不好。我妈妈在我8岁的时候喝农药自杀的。我非常怨恨她,为什么这么狠心把我们抛下,先是出去打工,然后就是喝农药自杀了。你既然生下我们,你竟然不管我们,一走了之。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我从小就有一个念头,永远都不回家。我不爱回家。很久以来我就一直在想:我怎么有这样一个家庭!

我将来一定要给孩子一个健康完整的家。假如我将来的婚姻出现问题,比如说,如果必须离婚,那我不再婚的可能性比较大,为了孩子吧。

我后妈

我后妈就爱看人家赌博,我老爸在世的时候,就说过她。在家里也不干别的,就做做饭。以前喂猪,现在猪都不喂了。我爸去世之后,她自己也干点活。我爸虽然不在了,但是我还是把那个家当做我的家,因为我出生在那里,我必须找到这个根基。我就想回家,落叶归根。

我后妈48岁,我今年回去的时候,我堂叔跟我说,我得把她留住,别让她走了,不然老爸死了,这个家也没了。像我们今年过年回家,她就什么都准备好了,腊肉啊,年货啊什么的,能吃口热饭。我觉得也可以这样,对吧。虽然不是亲的,可是你想,亲的那又有什么区别,你看我亲妈,生下我们又抛弃我们。我堂叔的意思是,我先成家生孩子,她就可以在家看孩子,这样也就不用想着心在外面了。这次回家过春节相亲了,相了两次了,都没成。反正我也挺难找的,比较被动,不是很主动的那种。

盖房的纠结

306彩票问:你说你计划明年回去盖房子,这个想法让你心里感觉安定。为什么回去盖房子这件事能让你心里定下来呢?

答:我明年准备回去盖房子了。就这样一个想法,没别的。现在就比较定一点了。以前东奔西跑的,我感觉疲倦了。到今年,我已经攒了15万了。因为去年攒到8万,加上我爸赔偿款留给我的4万,然后这一年又存了3万。现在平均每年存3万元。我用老爸留给我的钱在村子里买了宅基地。还剩下2万。盖了房子,我心里边就压力小一点了吧。不用老想着这事儿了。在农村,再怎么样你也能生活下去。种点地也能活。

问:你爸妈的地还是你的地?

答:我老爸的地。

问:你盖了房子,把钱花了,但是你肯定要出来打工,那个房子可能永远是一个空房子。

答:也可以这么说。毕竟我们那儿都这样,新房子像春笋一样拔地而起。成家必须要有房子。你说我留着钱干嘛呀,如果不盖房子我能干吗?如果做投资吧,我也不是当老板的料,肯定会让钱打了水漂。管他呢,先把房子弄起来呗。盖房子是为了获得人生的安全感吧。比如说你生病了,干不动了,如果家里没有房子你回去连一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你总得有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吧。

问:这钱如果不盖房子,过些年估计也就不值钱了,更什么也干不了了。但是,安身、安全、回家,我怎么觉得这些都只是一种想象。

答:是的,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也有,回去之后死气沉沉的,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农村里面。我可能出去打工然后回来休息休息,然后再去打工。像我叔叔,95年就出去打工,现在都50多岁了,供一个女儿上大学,还要上研究生,那他也没办法,大半辈子都在外面。我也想不了那么多,人说三十而立,我一点儿都立不起来。盖房子就是一个事儿,比如说,如果房子没有盖起来,我就会一直想一直想这个房子的事儿;盖起来了,感觉一个心愿就了了。房子盖起来了,人家也就不轻视我了。要说住,根本也没有时间去住,房子肯定是浪费在那里。

问:明明知道是浪费还是要做?!

答:是啊。我小时候的一个玩伴,2007年就把房子盖起来了,但是一直没人住,他怕招贼就请他姨妈去守房子。所以说,盖房子就是为了了却自己一桩心愿。我们那个村里,人们都很势利眼那种,没有房子就会歧视你,看轻你。你房子搞起来了,人家就对你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