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王福维的故事:荒谬的房子3
作者:笔名:吕途 | 字数:3000 字

讨论

移民的时代世界和中国的故事

(1)在德国的土耳其人的故事

过去的几年,我在中国大江南北调研,还去了德国探访土耳其移民,去了罗马尼亚探访留守儿童,我发现了一个规律,移民人口总要等到第三代才真正明白:回不去老家了!

2010年10月20日,我在德国法兰克福拜访了那个地方历史最悠久的移民活动中心“土耳其人之家”。因为我的头脑里一直萦绕着我们中国农村到城市里来的打工者总是怀揣着回老家的念头,所以我就询问接待我们的人,来到德国的土耳其移民是否也是怀揣着有一天回土耳其的念头。我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移民中心的创始人施耐德夫人1956年来德国读大学,并在1965年创立了这个服务机构,她向我回顾了历史:

1965年-1970年代中叶:土耳其人开始到德国工作,成为客籍劳工。这第一代移民都非常肯定地认为自己将来会回土耳其安度晚年。但是,实际发生的情况并不是那样的。当时很多人省吃俭用,把挣来的钱寄回家去,主要用来盖房子,等待自己将来回去住

1970年代中叶-1990年初:第一代移民并没有回到土耳其,他/她们逐步成为德国的新市民,他/她们的孩子们的语言障碍逐渐减少。但是很多人还是认为会回到土耳其,所以把省下来的钱拿到土耳其投资。

1990年初-今天,人们终于意识到回不去土耳其了,才开始在德国买房子和投资。现在在德国居住的土耳其人认识到:他/她们虽然是土耳其人,但是已经是德国的一部分。回顾这近50年的移民史,回去的人很少,大部分都留在了德国。作为外国人,如果想加入德国国籍,需要在德国生活8年、没有犯罪行为、会说德语、会唱国歌。

从2002年到2012年的10年间,我几次到访德国南部爱因斯坦的故乡乌尔姆(Ulm)旁边的一个小镇,我观察到了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现象,很多德国人的餐厅和产业逐步被土耳其后裔所购买。德国人有一些和中国人非常不同的习惯,比如说:一个在德国小镇生活的人可能一辈子只去看一个家庭医生、只去一家理发店理发、周末只去某一家餐厅就餐等等。所以说,一个店面存在几十年和传承给下一代是比较普遍的现象。但是这一切都在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我看到一个在小镇上存在了50年而今惨谈经营的体育中心被土耳其人收购,改装成了庆典中心,是为了服务于土耳其人举办盛大的婚礼。据2010年探访期间德国接待方的介绍,在德国,每5个新生儿中就有一个是外裔人的后代。毋庸置疑,外裔人正在改变德国。而这个现象并不是德国独有的,而是在欧洲很多国家都在发生的故事。

(2)罗马尼亚人去国外打工

2012年10月23日到27日,我去罗马尼亚雅西地区探访了那里的留守儿童。罗马尼亚人口约2100万,劳动力人口950万,有300万人在国外工作。也就是说,近1/3的劳动力在国外工作。根据当地机构的调查,罗马尼亚有儿童400万,其中留守儿童35万,都是父母去欧洲其它国家工作留在国内的孩子。

306彩票10月26日,我去距离雅西市中心几百公里远的一个留守儿童社会工作者培训项目进行探访,一路经过了很多村落。看到的景象和中国农村的一个方面非常相似,那就是在田野里矗立着很多新盖的空房子。当地人告诉我,这些新房都是去国外打工的罗马尼亚人盖的,希望有朝一日回来居住。但是,因为罗马尼亚经济很不景气,所以房子盖好了也无法回来居住,必须在国外继续打工挣钱。

我去探访了一个在外打工18年最后回来定居的父亲,他说,为了和妻子孩子团聚,他不想再出去了。他在当地有一份工作,月收入约是人民币1600元。妻子月收入大概1800元。四口之家经常入不敷出,不得不靠在意大利做清洁工的奶奶补贴度日。

2008年的金融危机同样打击了欧洲的经济,很多人以为罗马尼亚人会因为西欧经济不振而返回罗马尼亚,但是实际上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罗马尼亚人有的继续在西欧工作,少数往北欧转移。

现在,中国和旧友罗马尼亚的关系并不是很密切,但是,从上面的对比,我们的确可以看出在经济全球化下,区域间和国家之间的可比性。

(3)中国打工者,不要等到打工者第三代才认清前进的道路

第一代打工者和新生代打工者的定义:一般来讲,称70年代及以前出生的打工者为第一代打工者,80后为第二代打工者,90后为第三代打工者;而80后和90后又统称为新生代打工者。这样的定义主要描述的是打工者所处的时代和打工者的年龄与这个时代的关系。

打工者一代和打工者二代的定义:如果按照打工者的代际来定义的话,就得换个说法,要称打工者一代、打工者二代。也就是说打工者二代是打工者一代的子女。从中国现在的情况来看,很多打工者二代已经进入了工作的年龄,但是打工者三代或者还没有出生,或者年纪尚小,还没有进入劳动力市场。

在德国的土耳其移民的例子告诉我们,土耳其移民用了三个代际的时间才认识清楚他/她们已经是德国的一部分,不可能再回到土耳其。我非常希望中国的打工者不要用三个代际才能认识清楚这个道理。当我们处于迷失状态,为建设臆想的家而投入所有的资源的时候,不仅耗费了我们的毕生心血,而且耽误了对在现居地权利的争取。

房子和打工:分裂的生存方式

我跟踪了解了王福维一家几年的情况,我的心跟着他/她们的脚步一样起起伏伏的。这几年中,头一年(2010年)王福维夫妻住在东莞一个非常狭窄的小出租屋里;第二年(2011年)王福维夫妻搬到一个宽敞点儿的出租屋里;第三年(2012年)王福维夫妻住在自己在镇上买的新房子里;第四年(2013年),王福维计划外出打工,因为在老家无法维持生计;第五年(2014年初),王福维在江苏打工,妻子在老家照顾孩子们。

王福维夫妇花14.5万在王福维老家的镇上买了一套公寓。花费了夫妻两个人打工的所有积蓄。这套房子的功用是:儿子在镇上上学可以住,夫妻两人回老家的时候可以住。问题是,镇上就业机会很少,做生意又不赚钱,王福维夫妻如果要维持生计肯定是不能长期居住和生活在镇上的,所以,镇上的新房其实就是一个缓冲和“大后方”。如果认为为了这个功用而花费这样的成本值得,那么就不用思量了。还有一个问题是,如果这14.5万不用来买房子,这个钱也没有其它好的用途,随着物价和房价的上涨,也许几年以后,这个钱就大幅度缩水了,就什么都买不来了。

让我们想像一下王福维一家的未来,贵兰估计要陪孩子们在镇上念书。贵兰想开个门市,但是我估计后果会和他们夫妻买车做生意一样,挣不来钱。家庭的生计都要靠王福维在外打工维持。王福维的生活将一直是漂泊在外、居无定所的打工中度过。等孩子们长到上初中住校以后,就是10多年后,贵兰30多岁,估计会再次和王福维一起外出打工。也就是说,这个家是为了生孩子和外出打工短暂休息而准备的。

大多数人都希望可以在一个地方安稳下来,生儿育女,有工作有生活。因为城市和企业只提供工作,而不考虑打工者的其它需求,所以打工者只好把除了工作之外其它的需求都寄托在老家。这样的分裂就造成了打工者生活本身的分裂和打工者家庭的分居状态。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从本质上应该是城乡并重的发展,重点应该是在城市为打工者提供安居乐业的环境。问题是,按照资本逻辑的发展是不会“以人为中心”去考虑和设计的,打工者在城市的生根发展只能靠打工者自己去争取。而现在,80后打工者所采取的分裂式的生存方式,只是为资本赢利提供了更大的便利,对个人、家庭和社会的发展却造成了长久的不安和伤害。虽然这样说,我还是非常可以理解个体工友的选择,毕竟人要生存下去只能考虑眼前需求的满足,既然在城市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么在老家起码也要给自己建设一个哪怕可以短暂休憩的港湾;既然自己这辈子奔波劳碌,那么起码生养了孩子可以给自己一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