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让人非人化”的工厂文化5
作者:笔名:吕途 | 字数:1745 字

“做伴”让“被蔑视”变得可以忍受-工人应对不被当人对待的办法

10多天的厂区生活让我看到工厂的大门就产生一种恐惧。对我来讲,工厂、厂房和车间就是地狱和监狱。我知道,很多工人都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因为她们也这样告诉过我。日如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工厂里打工,工人就自觉和不自觉地产生了一些应对的方式。

逃离:在受到难以忍受的屈辱时选择离开是很多工友的选择。问题是,在社会恶劣的大环境下,到了下一个工作岗位还会遇到类似的情况。极端的逃离是逃离这个世界,2010年富士康工友选择用跳楼来逃离痛苦和绝望的生活。

爆发:小的爆发是吵架,失去理智的爆发是暴力,有理智的爆发是罢工。

麻痹自己,逃避现实:很多工友会选择让自己暂时忘记现实的娱乐方式来逃避和麻痹自己,比如:上网玩游戏、看娱乐片等。

成为压迫者的代理人,这在一方面可以发泄自己作为被压迫者的情绪,另一方面可以得到一些好处。这一点在下一章有详尽的描述。

做伴:在工厂的几天,我发现一个普遍的现象,就是“作伴”非常重要。几乎所有女工都是三三俩俩走在一起的,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中间休息的时候一起去吃饭,下了班之后一起出去买东西,一起去逛街,永远需要有人作伴。当然也有男女朋友互相作伴的。跟我住在同一个宿舍那两个甘肃的小妹妹,老家是同一个村子的,一起上的职高,又一起进厂实习,又一起从那个厂子里出来。她们无论进哪个厂,不分配在一个产线可以,但是如果不分配在同一个车间,不能一起上下班的话她们就是宁可离开。也就是说作伴比工作要重要。

为什么作伴这么重要?这跟一个人的处境是非常相关的。如果你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当被贬低、被忽视、被蔑视是一种常态的时候,同伴也许就变得尤其重要。首先同伴可以是倾诉的对象,倾诉了之后就减轻一些痛苦,减轻了精神的压抑。但是,我认为同伴的更重要的意义还在于它的另外的一种作用:如果我一个人受到了贬低和蔑视我会很难承受,但是如果大家跟我一样受到这样的待遇的话,我就可以变得不以为然,甚至可以释然。比如当我们近800人在那里等待分厂的时候,我的感觉是很不自在的,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感觉像是在过去的贩卖奴隶的集市上等着被买走的那种状态。但是屋子里那些实习生,在一起打打闹闹的,若无其事。好像结伴而行,一切就可以忍受了,就没有那么可悲了。

人的自尊在很多情况下那么不容侵犯,我遇到了好几个工友,当初辍学就是因为听到了一句伤自尊的话,比如,一个工友高中学习成绩很好,他寄宿在姑姑家里,偶尔一次贪玩回家晚了,姑姑说了几句重话,他就不再回姑姑家,辍学外出打工了。但是在资本面前,人们却那么容易屈服,因为资本控制了我们的生产资料,因为老板发给我们工资。就像老板们说的和许多工人认可的:老板养活了我们,而反抗老板就意味着丢饭碗。也就是说,空谈自尊是没有意义没有基础的,如果不改变这种生产关系,工人的自尊就无从谈起。

资本/工厂文化的作用

工厂文化中集中体现了资本文化的一些特点,资本文化有几个重要的目的,(1)将“拜金主义”合情合理化,这样就为资本文化的金钱至上和以利润为第一的各种思想、制度和做法铺平道路;(2)将“人”驯化成工具/“劳动机器”;(3)将“人”驯化成“消费者”。我们生活需要金钱,但是金钱和利益绝对不等于社会福祉和人的幸福;我们人是劳动者,但是不应该是“劳动机器”,我们人是消费者,但是不应该是被消费主义腐蚀了的消费者。

工厂文化直接服务于资本文化。概括我对工厂文化的体会,工厂文化服务于资本文化的方式包括:(1)让经济剥削“合理”,甚至合法地运行;(2)剥夺和占用工人的休息时间来剥夺工人的思考时间和思考能力,让工人没有能力思考劳动价值这样的问题;(3)对工人进行控制,让工人在工作场所失去自由和权力,让工人成为工具性的人(只为工厂的利润和挣工资而劳动),而不是社会性的人(社会交往、有工作和生活志趣、学习和思考)。

诗歌

我们无需道别

吕途

2012年5月31日

你在我下流的工位,

我只知道你叫大姐。

大姐,明天我要离开,

无需跟你道别,

我只是一个工位,

306彩票我的意义只是贴标签。

?

你在我上流的工位,

我只知道你叫小弟。

小弟,明天我要离开。

想向你道谢,

当我应付不暇的时候,

你做完电融又帮我安开关。

?

我们无需道别,

我离开就被替代;

我们无需道别,

相逢就是为了分开;

但是,

我思念你们,

因为我就是你们。